隔着新生儿科的玻璃,他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出现。

老周把脸贴在玻璃上,鼻尖压出一小片白雾。里面靠窗的保温箱躺着个皱巴巴的小人,胳膊上粘着电极片,胸口随着呼吸机的节奏微微起伏。他数过,每分钟四十二下。护士走出来时他往后退了一步,说我就看看,不进去。他的口袋里揣着一包没拆封的烟,从儿媳妇怀孕那天起就没再点过火。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钻进嗓子眼,他忽然想起自己父亲当年也是这么隔着玻璃看他儿子的。健康这件事,原来从第一口呼吸就开始了,只是那时候没人告诉他。
他儿子小时候也住过院,肺炎,烧到四十度。那时候县医院没有保温箱,就用热水袋裹着毛巾放在被窝里。老周守了三天三夜,每隔一小时用嘴唇去贴孩子的额头。后来孩子好了,他却落下个毛病,一到冬天就咳嗽。现在他每天走八千步,烟戒了酒也减了,早上吃一个鸡蛋一碗粥。邻居说他气色好了,他说不是气色的事,是得活着看孙子长大。人总要在某个时刻突然明白,身体不是自己一个人的。
保温箱里的孩子终于撤了呼吸机。护士抱出来喂奶的时候,老周第一次看清那张小脸。嘴唇薄薄的,鼻尖上有一粒白点。他伸出手指碰了碰襁褓,又缩回来,怕手凉。儿媳妇说爸你抱抱,他摇头,说等回家再抱。其实他是怕自己胳膊抖。人老了,连高兴都带着点小心翼翼。他想起老伴走的那年,自己血压高到一百八,医生让住院他不住。现在他每天量两次血压,药盒摆在饭桌最显眼的地方。健康是慢慢学会的,跟年纪没关系。
出院那天他早早到了。儿子办手续,儿媳妇收拾东西,他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,看护士推着小车进进出出。有个早产儿的父亲蹲在墙角吃盒饭,米饭上盖着两块红烧肉。老周走过去递了瓶水,那人抬头说了声谢,眼圈是青的。老周没多问,拍了拍他肩膀。他知道那种滋味,当年他也是在医院走廊里学会抽烟的。现在他口袋里装着降压药和一块糖,糖是给孙子备的,虽然孩子还吃不了。人总要给自己留点甜头。
回家路上他坐在后排,婴儿提篮卡在座位上。车过减速带的时候他伸手扶了一下提篮,又收回来。儿媳妇从后视镜里看他,他假装看窗外。路边的银杏叶黄了,有人在扫落叶。他忽然说,以后每天推孩子出来晒半小时太阳。儿子说好。他又说,你们忙你们的,我来推。车里没人接话,但老周觉得这话说出来了,心里踏实。健康不是一个人的事,是一个家的事。
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,听见隔壁婴儿房里传来哼哼唧唧的声音。他没起来,就那么听着。声音断断续续,像小猫叫。他想起保温箱玻璃上自己的倒影,那时候他看的是孙子,其实也是在看自己。人活到六十多岁,身体开始往回缩,缩成婴儿那么大。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掖好。明天早上要煮小米粥,给儿媳妇下奶。还要记得吃自己的药。窗外的路灯照进来,天花板上一块暖黄的光。他闭上眼睛,呼吸慢慢匀了。















